老太爷的亲家朋友,都是有戏的人家,子女不知听过多少好戏。倪家则不然,看着光鲜,实则清贫,连带着吴琦云从小都没听过什么好曲子。她听台上的戏文、唱腔,光是辨字都费力,更别提知道情节是什么。同坐席一家陪客之女,倒听得津津有味,笑嘻嘻地同她搭腔,吴琦云光是僵笑迎合,都觉得十分辛苦。
吴姑娘实在笑不下去,低头摸自己的衣料子,又转了眼去瞧檐下挂的宫灯。周家财大气粗,摆来照明的灯也异常精致,外壳都是些琉璃片嵌珐琅的,灯下挂着彩穗,不像她家里常用纸糊的宫灯那样粗笨简陋。
戏文一折折往下演起了西游记,台上伶人正唱到浓时,咿咿呀呀吊起嗓子,并一阵金鼓铮铮之响,唬得吴琦云“啊呀”一声,手一松,牙筷掷在桌上,撞得碟碗一阵响。
这下整席的人纷纷朝她看来,连带着旁近的一桌也投来几道视线。吴琦云脸登时红得跟烧着了也似,几乎不敢抬头看,她娘的视线更是要把她吃了一样。
“这戏唱得实在是好,我看呆了,竟磕了杯子。”一道和朗的声音从旁座传来。“秋香姐姐,你手脚麻利,给我撤了吧。还有表妹面前的骨碟,也一并换新的。”
一旁垂手伺候的大丫鬟秋香忙上去,她是个伶俐人,自然知道这磕碰是为了谁解围,细致妥帖地给吴琦云换了杯碟。面前重归整洁,吴姑娘才敢抬头,先挨了亲娘一瞪,再慢吞吞偏头往发声之处看。
之前说话的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内院的少年,吴琦云去看时,他已转去与同席的姑娘对话。他年貌虽小,然而眉眼清俊,文气秀雅,与旁人的穿着发型都不同:一身笔挺板正的西洋装扮,不留辫子,颈间只有一条红绳,也不戴项圈、寄名锁一类。
怪模怪样,是她从未看过的。
想了片刻,吴琦云心头微微一跳:如今许多人已不裁前额鬓发,却也无与洋人一样全剃了的,这怕不是周家出了名的“怪咖”,周家二少爷周莲泱罢?
说来这莲二爷,与她倒曾有一段渊源。母亲本是想撮合她与二少爷的,相看已久,差点与当家主母作下口头约定,哪知被周家姑奶奶截了胡。那周大姑奶奶的亲女儿,也就是乔家表妹,据说体弱多病,长在深闺,自生下来就从未回门见过外祖家人。说是亲上加亲,其实个中有不为外人道的隐秘。
这个时候,吴琦云已贪喝了两杯果子露,觉得脑筋有点昏昏沉沉,竟然扭身去瞧乔家的姑娘。只见那乔姑娘,瘦肩圆脸,不上十岁,捏着帕子,夹一筷子菜,就要低头咳两声。她看不大清对方的脸,隐隐约约觉得是个和气富贵的面相,却打娘胎来带一身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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