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花也不怯,敞亮亮一声:“老太爷有赏!”并哗啦啦、豁啷啷的撒钱掷钱响,端得热闹至极,笑语一片。
从厅头下来,以周老太爷为首,端坐主位,左侧是长子周自谨,右侧是几位年长的远房老亲。再往下,依次是孙子、族中男丁及亲近的宾客,皆按长幼尊卑依序落座。
老太爷一身黑狐皮暖袄并深青金蟒褂,暖帽下的发辫抿得油光锃亮,听一会戏,便歪在身后的紫檀太师椅上。“人上了年纪就容易乏,不得不认哪。”
有殷勤人命小厮拧了一把热手巾,亲手捧上:“谁看得出您已花甲之年?瞧着不过刚知天命!”
众人也跟着一阵哄笑,一时气氛极为和乐。
因是整寿,沾衣带水的亲戚可不少,敞厅设了五大席,内院亦张罗了女眷席次,由继妻倪何惠主位,长媳宋则玉及各房妯娌、孙媳、远近亲眷依规落座,不与男席混杂。内外院皆有丫鬟婢女递茶斟酒,厅堂四角则有仆从伺候,都是调教好了、素知规矩的。两厅四下设了青松百寿图围屏,席侧置有内焚松香百合的香炉与时令的花卉盆景,既能遮挡,又不失雅致情调。
周家太爷这整岁寿宴,放在桐城本地的士绅官宦里,也算顶派头的了。
自乾隆年间起,周家便是桐城一带有名的书香门第,家中几代人皆以文章名世。老太爷年轻时科举中了进士,选入外班,官至知府,后因朝廷衰颓、“太平拳匪”作乱,连摄政王也敢行刺,便早早辞官归隐,行“中庸”之法,避开风头。
老太爷安居享乐,也依然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雅。长子蒙其余荫,进了道台衙门,经管税收与外商贸易往来之事,家中不缺金钱的花用。唯有一憾事,便是生平仅得一子一女,宾请倒罢,办起家宴来,总嫌不够热闹。
这边客席大摆,周老太太的娘家女眷坐了一桌子。老太太是继室,娘家不丰,侄外孙女儿吴绮云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银红掩襟小袄,手里持着一把白玉小勺,抿唇干搅碗里羹汤。
周家近年受洋务影响,虽仍守祖礼,但不至过分拘束,倒使得寿宴间热闹融洽,既存旧仪,也添几分新风。前头唱完了戏,寿宴过半,戏班又分了小戏,在内院临时搭的戏台,唱了几折,其中一折《游园惊梦》额外好,听来春风满齿,烟丝醉软,啼红了杜鹃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