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秉宏看了一眼还在草地上蹦蹦跳跳、对「死亡」一无所知的女儿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休闲服，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：「我们现在过去……也帮不上什麽忙，他可能还要等医生开死亡证明、等礼仪公司。我们也才刚到农场，门票都买了……就，陪妤亭玩完再回去吧。」
他想表现得像个绝对理性的法律人，用冷血来掩饰自己心底那股被彻底掏空的虚无。
然而，黄湘怡却比他还要着急，她一把夺过萧秉宏手里的背包，拉起两岁多、还在闹脾气的萧妤亭，眼神里满是焦虑与认真：「阿宏，你疯啦？那是你爸爸！不管以前怎麽样，现在他人走了，妈跟大哥、二哥一定乱成一团。走，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帮忙！」
看着妻子急切的脚步，看着女儿在怀里因为不能继续玩而哭闹的模样，萧秉宏坐在驾驶座上，发动车子时，心头猛地一震。
在他车上的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、充满了无限生命力的女儿萧妤亭；而在他的身後，在万华那栋人造柠檬香精的大楼里，那个给予了他生命却也给予了他无尽痛苦的父亲，正在化为一具冰冷的屍体。
生与死的交替，在三峡往万华的公路画面上，完成了最残酷也最温柔的重叠，车子开上高速公路，台北的轮廓在远方发霉的天空下渐渐清晰。萧秉宏握着方向盘，拨通了母亲的电话，声音沈了下来：「妈，我现在从三峡要过去养护中心了。」
话筒那头传来林秀琴吸鼻子的声音，她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，在电话里急忙交代：「阿宏，你先不要来养护中心。你把湘怡跟妤亭先带回家，不要让她们来！妤亭才两岁多，这种地方阴气重，万一冲到、犯煞到怎麽办？你听话，先把他们安置好，要来，你再一个人过来就好。」
在台湾最传统的民间信仰里，「死者」的煞气是会冲撞到幼儿的。林秀琴一辈子唯唯诺诺，但在保护孙女这件事上，她拿出了不容反驳的果断。
萧秉宏点了点头：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他踩下油门，先开回土城的住处，黄湘怡一边帮忙卸下车上的行李，一边叮嘱他开车小心。萧秉宏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，那温热的皮肤触感让他有些恍惚，随後，他转身推开门，独自一人开着那台白色休旅车，朝着万华那座困了他七年的荒岛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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